少林寺方丈释永信再次身陷舆论漩涡。7月25日,一篇名为《少林寺方丈释永信这只大老虎,谁来监督?》的实名举报帖,在网络流传。一名自称少林寺弟子“释正义”的人,发帖称“少林寺方丈释永信违反佛教戒律、玩弄女人”。其还表示,释永信有两个身份证,且有情妇,并与多名女性育有儿女。
作为中国最有名佛教寺院的住持,释永信可能早已习惯了这些传言。2013年,就有外媒报道称,河南少林寺方丈释永信在北京有大学生情人,其私生子在德国,同时还拥有3亿美元的海外账户。当然最后没了下文。
佛门首位“CEO”释永信
纵览少林寺历史,自1928年军阀苏明启火烧少林之后,少林寺开始衰败。“文革”期间,少林寺再次遭受毁灭性打击。“文革”结束时,少林寺已是十几个僧人守着残垣断壁和28亩薄田的凄惨局面。众所周知,释永信作为方丈改变了这个局面。
据相关资料显示,1987年,释永信开始全面接管寺务。一开始,释永信并无太特别之处。直到1994年,一个肉食加工厂推出一款少林牌火腿肠,并在中央电视台做广告,以少林寺和少林功夫做卖点。释永信忍无可忍,提出来这是对佛门的侮辱,拒绝了威逼利诱,打了两年半官司,成为全国首例寺院官司。从那时起,释永信就成了争议的焦点。他开始关注知识产权的问题,了解国际惯例,有了注册商标意识,申报文化遗产项目等。
1996年,在大部分国人都不知道互联网为何物时,少林寺便申请了域名。现今还有了自己的微信公众号和微博。少林寺出人意料地将《易筋经》、72绝艺、点穴功等少林武功秘笈以及修炼方法通过网站向全世界公开,由此,少林寺的网站日点击量超10万。
从一根火腿肠开始,少林寺被裹挟进商业化全球化的浪潮中。不论对释永信持何种看法的人都无法否认的是,在他的带领下,少林寺的影响力得以前所未有地放大。从1987年开始少林就不断派出武僧团到国外演出,目前他们已经走访了60多个国家。据媒体报道,少林寺现在的门票是100元,据说一年的游客数量至少150万人,其中30%,大概一年4000万元,给少林寺。现在,少林寺在国外设立了6个分院,相关传播机构10多个。
“和尚也要吃饭”,这是释永信解释自己做法的一个重要理由。但还是引来无数争议。在影视文化影响下,少林寺被赋予了极大的符号意义,成为某种崇高的象征。在很多人看来,释永信与地方政治、商业机构的合作恰恰与之相违背。有一个例子,探索频道拍纪录片时不知如何翻译“方丈”两字,便直译为“CEO”,该称呼很快流传起来。
2014年3月11日,北京,全国人大代表、少林寺方丈释永信做客设在北京的郑州全媒体新闻中心。面对一直以来媒体称之为“少林寺CEO”的困扰,释永信表示:“不要从媒体八卦的形态,来采访我、来解读少林寺,这对少林寺、对佛教、对中国传统文化都不够尊重,我们希望少林寺回归其本来应有的尊严、地位。”
少林寺的收入去向一直也受到极大的关注,据释永信的个人专访表示,分到少林寺手中的门票收入70%用于寺院建设,20%用于僧人的生活,10%用来做慈善。少林寺现有的建筑,80%到90%都是改革开放后复建的。除了上世纪80年代,中央政府和省政府累计的590万元用于文物修复,其他上亿元的修复资金都是少林寺自筹的。
对于种种传闻,个人收入多少,包括海外资产共30亿美元。释永信笑道:“现在说这个和尚有30亿美元的存款,再过几年谁会相信?用几十年的时间来检验吧。我不想纠缠在这里,我现在更多的精力是考虑少林寺今后的生存和传承问题。”
对释永信来说,商业的手段只是少林寺在当前缺乏足够多的传播少林文化渠道时不得已的选择,而非追求的终极目标。但来自国内外公司递交的商业计划书,让依赖少林寺拉动地方发展的登封市蠢蠢欲动。
绝大多数人真正直观地感受到少林武术的魅力和对少林寺方丈这个职位的理解,是从李小龙、成龙和李连杰主演的功夫电影开始的,上世纪80年代那部著名的武侠电影《少林寺》更是使少林武术普遍深入人心。
少林寺的海外机构众多公司,释永信向媒体表示那是文化交流中心,称从来没用过海外公司这个词,是别人篡改的。少林寺弟子派去40多个国家,多是对少林文化比较感兴趣的地方。主要开禅修和功夫课程,有信徒来也可做一些佛事,还有一些中医保健。每个交流中心有几百到上千平方米面积,少则几百多则几千学生,靠学员学费来付租金、请人员,收入只能说刚好相抵。
少林寺商业化释永信须问责
与释永信一贯标榜的淡定不同,他对这次举报的反应异常激烈。7月26日晚,少林寺官方网站就网上出现的对少林寺方丈释永信的举报发表“报案材料”,并要求“有关部门尽快对造谣者依法进行查处”——要说这不是释永信的态度,也难以令人信服。
与以往看起来更不靠谱的说法相比,这次的举报者列举了多项详细证据,还留下了联系方式,显得相当自信,颇有“大丈夫敢做敢当”的架势。对此,一味斥之为“谣言”并诉诸司法恐怕不能服众。近年来,少林寺成立公司、扩张商业运作早已人尽皆知,在全国大小“苍蝇老虎”纷纷落马之际,也难免让人产生“这也是个大老虎”的猜想。更何况,释永信贵为全国人大代表、中国佛教协会副会长,假若真的“有问题”,也只有佛教系统和当地检察机关才“管得了”,这也能加重人们的疑心。
在社交网络上,网友们似乎一边倒的猜测释永信可能“有问题”。是因为这种猜疑那么“合乎逻辑”吗?恐怕未必。在举报内容经过调查被核实或证伪之前,这些通通都是猜测。释永信有或没有问题,都同样“合乎逻辑”。然而人们总是倾向于相信自己的偏见所向。在释永信的问题上,这种偏见很可能是这样的:佛门本是“清净之地”,不应搞商业开发,释永信以僧人之名行经商之实,“难免贪了不少”。
但是无论从历史或是现实的角度来看,这种道德要求都是过高而不切实际的。宗教在教义中往往有教导信徒“出世”的成分,但是宗教团体的活动,则断无可能真正“出世”。中国佛教自古以来就有经营田产的传统,这是寺院作为大型宗教团体进行资产管理的主要内容,无论是提高自身的抗社会风险能力,或是举办慈善事业回馈社会,都有重要的意义。只不过在最近半个多世纪里,中国各大宗教都低调并无力从事经营,使得不清楚这些事实的当代中国人无法理解。
城市里的人们身处熙熙攘攘世俗喧嚣,也总愿意想象在深山老林中有一处出世清净之地“遗世而独立”。然而现实恐怕并不能总是迎合这些美好的想象。对于多数质疑者来说,释永信本人是否清白可能没那么重要。即便方丈“落马”,少林寺的商业化脚步也不会停下,下一个方丈,一样会面临与释永信相同的处境。
少林寺也是需要自证或释疑的,不过在涉及寺院、地方政府、央企等各方的盘根错节的复杂关系中,光是理顺逻辑就已殊困难,公开信息恐更非释永信一人所能决定。
少林寺还是佛门净地吗?
释永信被举报的消息终于上了媒体头条,我对此一点都不吃惊。几年前,就听到各种关于他的负面传闻,现在只是举报者将这些小范围内的谈资扩散到全社会而已,且其内容较此前更为劲爆。
释永信堪称中国最知名的大和尚,其个人声誉与少林寺紧密捆绑在一起。近些年,少林寺一直在快速现代化与世俗化,但其倚赖的路径却充满争议。此番释永信桃色绯闻缠身,不可避免再度将少林寺的佛教转型成败置诸镁光灯下,接受考评。
针对释永信的举报信息,其真假仍有待核实。少林寺认为纯属污蔑,已经报案。从举报者提供的材料看,只要警方介入调查,是否属实相当容易判定。此次相关爆料引发的风波更大,希望警方和佛教团体内部都不和稀泥,如确属诽谤,应追究举报人责任;如相关信息属实,释永信则需承担由此带来的不利后果。
从少林寺的官方网站公布的报案声明看,整个少林寺都在为释永信背书。这说明虽然表面上有现代化的努力,但在更根本的问题上,少林寺仍坚持传统的精神内核。此次即便举报仅有部分属实,少林僧团也要为基于偶像崇拜原点上的背书,而承担一损俱损的代价。
围绕释永信和多年来的争议,也远不止步于其私生活,还和他所主导的整个少林寺的发展路径相关。在一般公众心目中,少林寺除了习武之外,更多将精力用于产业扩张之上。至少在外界的观感上,少林寺的人间化程度,是既往任何佛教团体所不能比拟的。
但这其实并不是问题的核心所在。佛教进入20世纪,太虚法师提倡人间佛教以来,佛教为适应近现代社会,也做出巨大改变。我们不能说,佛教团体不能有自身的商业诉求,自耕自食、依靠信众捐款和其他不违根本教义的商业变现形式,原无优劣之分,适应时代而已。
释永信和少林寺修建道场,也热衷公益慈善,但在很大程度上,宗教更像是工具、手段而非终极关怀的目的本身。如果做一个对照,在海峡对岸,证严法师的慈济功德会或星云法师的佛光山所践行的人间佛教,则满满充盈着宗教情怀。
针对释永信的各种传言,都对他和少林寺构成颠覆性毁损,加深了人们对其缺乏宗教精神的成见。
公允地说,释永信有其过人之处,但这种过人之处主要应用在世俗化的层面,还是在出世法上亦有表现,则需要更进一步的证明。如果没有后者的成就,则所有假借宗教便利而获得的名利,都不免有欺世盗名之嫌。
就此而言,释永信和少林寺实际正面临一个机会,在举报信引爆舆论、退无可退之际,恰可直面挑战,还自身一个清白。
各界静待释永信的“了断”
释永信没有如期率团访问泰国,本就身处舆论漩涡的少林寺方丈,似乎愈发呈现出溺水的迹象。但法治社会中,对任何人的最终裁判权都归于法律,举报者的再多爆料、舆论的再多议论、坊间的再多挞伐、猜议,都无权替代法律对释永信的清白与否作最后的定案。
好在释永信终于改变了一向“是非以不辩为解脱”的高蹈姿态,透过寺方发言人向公众作了一个令人期待的承诺:“这次一定作个了断,给社会各界人士方方面面都有个交代。”
何为“了断”,自然可以有多种可能,在释永信没有真正作出了断之前,外人只能止于猜测。而“了断”这个不无壮烈色彩的词汇,也确实给了公众极大的想象空间。
不过值得提醒的是,不管释永信本人最终作出何种了断,恐怕都很难如他所期待的那样,让社会各界人士方方面面都觉得得到了自己需要的那个“交代”。一场背景复杂的博弈,很难因一个人的了断而尘埃落定,哪怕这个人曾经举足轻重。
尽管这场因实名举报而引发的风波,至今仍然呈现为“两个人的战争”,但对于两位对决者背后的复杂背景,坊间早已多有猜测和议论,至少就举报一方而言,号称实名举报的“释正义”,显然就“不是一个人在战斗”,就此已经有媒体质疑“谁有能耐捅出释永信的‘通奸’笔录?”而且,这样的诘问很可能永远得不到答案。
而再往前推,比释永信更早受到质疑的,其实是少林寺在他治下日益显著的商业气息,和少林寺与地方政府之间日益复杂乃至夹缠不清的僧俗关系。在很大程度上,公众之所以那么容易相信有关释永信的各种流言,或对其抱持“宁可信其有”的多疑态度,首先源于人们对少林寺的观感与对佛门净地的朴素想象之间,存在着太大反差。而作为少林寺的主事者和形象代表,释永信不避天下热议的高调姿态,使公众的不适和对背后复杂利益的想象,几乎全部投射在他的身上。因为少林寺的烟火气太重,倒推释永信的人品瑕疵,至少是很大一部分人关注他和他的行止的初心。而一波又一波对释永信个人行为、人品的质疑乃至举报,在很大程度上也是隔山打牛的招数,真正的目标其实在他的身后。
更何况,关于僧俗关系,历来多有不同的观点,宗教发展也从来无法回避与世俗社会之间的复杂互动。在少林寺发展方式受到质疑的同时,也不乏对其高度肯定的声音。在抱持这种观点的人看来,释永信的过度张扬,也不过是过度张扬而已。
因此无论释永信个人作何了断,都很难彻底了断围绕少林寺发展方向而出现的争议,更无力了断这一大波复杂的事态。
厘清了这一层关系,公众对释永信目前的处境和可能的了断,就可以抱持一份相对超然的心态。面对一团夹缠不清的复杂关系,作为外人的公众,不妨将注意力聚焦于相对简单的法律事实,即目前被举报的已经足够狗血,而且可能更加狗血的情节,究竟是可以认定的法律事实,还是精心调配出来的脏水。不管是多大的和尚,也无论其身上承载这多么复杂的利益纠葛,释永信最有效的身份,还是中华人民共和国公民,他当然地享有公民的法律权利,也当然地应该受到法律的约束和仲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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